过度表扬的N宗罪

  上周,一位报社差旅部的女士帮我订了一张机票,我给她发了封电子邮件:你做得真棒——太感谢了。   当时我觉得,如此热情地表扬她所做的份内工作,自己的表现既令人陶醉、又和蔼可亲。但现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其实不那么值得称道。我不但是在贬低这种语言的身价,也是在推广一种毒品——这会把人们变成丧失动力、重归幼稚、依赖表扬的瘾君子。

   我的想法之所以转变,是源于和一位朋友的讨论。他是一位专栏作家,刚刚受聘效力一家英国《金融时报》的竞争对手。 他告诉我,新编辑对他第一篇专栏文章的评价是写得棒透了。第二篇则简直是超凡脱俗之作。当他提交第三篇文章时,那位编辑甚至还来不及拜读、就给他回了电子邮件:大作已收到。你真是一个天才! 当我表示这听起来很不错的时候,他面露鄙夷之色。这事儿让他觉得编辑很愚蠢,顺带着感觉自已也很愚蠢。仅仅是按时交稿就被誉为真正的天才,这简直是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事实上,我这位朋友或许不是什么天才,但他绝对是个怪人——至少和我相比是这样。我本人格外喜欢被称作天才,尽管我更愿意在办成大事时荣膺天才称号,但我在做完任何事情(哪怕是在电脑上点击发送键)之后,都乐于接受这一称号。 实际上,无论听到何种称赞,我都不会感到肉麻。我这种状况有些粗鄙,但至少是非常正常的。最近,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一位女性研究人员做了一项调查,她发现,人们总是乐于接受奉承,奉承话一直有市场。他们才不会说:打住,你夸得太过头了。 这表明,一直以来我们都做得太过。在美国,几代人以来一直存在过度表扬的情况。而现在,英国也已把引以为豪的犬儒主义和言语节制的传统抛诸脑后。再平庸不过的看法被奉为洞见,而稍稍有那么点儿道理的东西都被说成具有不容置疑的逻辑性。在英国,所有员工都被称为天才,而不管实际上他们的技能有多么低下,但即使是这样还不够。在毕马威(KPMG),每个员工都是天才。

      该公司网站上是这样介绍的,我们拥有13.8万名杰出的专业人才,这也有点太夸张了。我若要聘用毕马威人员做审计,可得三思而后行。 这种赞誉膨胀的结果,是语言不再是承载含义的工具。上周的一天晚上,我去为某商业电视节目担任奖项评委时,另一位评委对自己喜爱的入围节目的评价是 尚称有趣。当时,他这种缺乏激情的表现让我有点儿反感,但我意识到他说的没错:大多数商业电视节目没什么特色,尚称有趣已经算是很高的褒奖了。 就在同一天,我看到同一间办公室里一位编辑正纠结于如何评价自己真正欣赏的一篇文章。我该怎么说呢?他问道,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有幸编辑此等文章……与有荣焉。 过度赞誉不仅有损于语言本身,还会给我们造成负面的心理影响。称赞就像一种A类毒品,我们渴望吸食更多,但如果纯度不够,便会感到沮丧。

      最近,有人告诉我他们喜欢我的专栏,我登时感觉情绪低落。喜欢?我暗自思忖,随之联想到了在我看来一个无可避免的结论:他们这么说,其实是讨厌我的专栏。 过度赞誉最让人担忧的地方,是它不利于我们的工作。这并不是因为它使我们自满,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神经过敏。 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十年前进行过一项有趣的实验,对两组10岁的孩子进行比较。他们夸奖参加实验的第一组孩子聪明,夸第二组孩子勤奋。第一组孩子一遇到无法轻松搞定的任务,就会感到沮丧和泄气;第二组遭遇失败时表现平静:他们只会更加努力,以争取下次成功。

   大多数员工与10岁的孩子有相似之处,因此在工作中同样应慎用表扬,切忌随口就来,只有勤奋努力才能赢得表扬。幸运的是,根据这一差别化原则,我撰写这篇专栏,理应受到点表扬。我家的无线路由器出了故障,我打电话给Virgin,花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能解决问题,弄得我极其郁闷。后来只得给邻居打电话、借用他家的无线网络上网。经过了这番周折,我的手指轻轻一按完成发送,终于成就了一位真正的天才。